酒白SOLOJIU｜谁的，酒器？（上）炼金术师篇

酒器，始终被祝福。

作为古人与神灵沟通媒介与载具之一，它寄托着属于自己时代的生命诉求和美学理想，而炼金术师们对万物属性的试探和揭发，则为酒器注入了浩瀚无垠的人间灵感与宇宙想象。

「Alchemy」（炼金术）由阿拉伯语「Al-Kimia」演化而来，有具体含义的后半部分起源于古埃及词汇「Khem」，明义为尼罗河三角洲的富饶黑土，指向「原始物质」或「第一物质」的黑暗秘密。

即从各式各样不纯粹的物质（多为金属）中发现扑朔迷离的原始物质，从而提炼出「知识之石」（Stone of Knowledge），又译「贤者之石」（Philosopher's Stone）以获长生不老。

持续2500年，跨越几乎一切文明的历史，炼金术的诞生需要两种传统思辨的交相融合：

1.由文献所例证的实用工匠知识，其核心目标是通过「物质嬗变」将「贱金属」（铜铁锡铅汞）转变为稀有高级的「贵金属」（金银），或拥有“点石成金”非凡魔力的「贤者之石」；

2.古希腊「自然哲学」中关于物质和变化之本性的理论思辦：“什么是物质？一个事物如何变成了另一个事物？”思索中形成一套关于转变和重生的修习，主张人可以通过精神转变脱离粗朴的物质性，并达到更高的灵性状态。

不同于炼金术师卷帙浩繁的肆意著述，大众更愿意用金属偏好和工艺理想命名早期历史。

人类起初对金属的有意使用，要回到公元前5000年至3000年之间的亚洲西南部找寻答案，那时冶炼技术开始被人类掌握，金属被锻造为武器，制造成器具满足生活所需。

我们得以看见「石器时代」、「青铜时代」、「铁器时代」在世界面前往返咏叹。

炼金术蕴含着永恒的理念，即金属如同植物一样，是可以持续生长的有机物。于金属中发现生命，再根据四季更迭的节奏增强其能量，这样制作出来的酒器具有与天地自然内在共通的心性，方能成为祭祀中的祭器。

▲在8世纪之前，人类只认识七种金属

当炼金术师们冥思苦想：哪种金属能打造他心目中的酒器？又或者哪种矿物质能在器具上做出迷人的色彩？其心灵便随之“投射”到容器中的材料与形状当中，或幻觉、或暗示，这是炼金术师所信奉的哲学。

把一件件酒器，打造得迷离璀璨，仿佛在揭示他们日夜不得其解的梦境一般。

这些形状迥异的祭祀容器、奇兽神使的缤纷形象似乎都在展示世界的本原。关于这个问题，西方“科学及哲学之祖”泰勒斯指出是“水”，“晦涩者”赫拉克利特指出是“火”，阿那克西美尼指出是“气”。后来的恩培多克勒又加上了“土”，构成了“四根说”。

“四根说”表面涉及的是自然中神秘力量的掌握与运用，但其思想的共通之处在于：都会在某一维度下降到对物质生命的低级探索形式，然后重新上升到灵魂层面的高级神圣秩序。

投射在炼金术师对物质的“四根”划分当中，可意向为：

大地位于中央，地表有水流过，大地上面是空气，再外围则是火的疆域。

炼金术师主动改变物质的形态，是一场文明造形革命的缩影。

▲炼金术对西方世界的影响深远，

曾吸引物理学家牛顿、波义耳进行相关实验，

并作为心理学家荣格的重要理论基础

不止是酒器，炼金术师与酒也颇有渊源。

公元8世纪，阿拉伯文明达到顶峰，文化、艺术、科技等皆迎来了大繁荣。炼金术师Abu Mūsā Jābir ibn Hayyān（贾比尔·伊本·哈扬）用于医疗目的酒精分离试验中，探索出酒的永恒之术——蒸馏。

▲随着蒸馏技术传遍欧洲各地，

生命之水辗转飘洋过海流传至古爱尔兰，

将当地的麦酒蒸馏之后，生产出更强烈的酒精饮料，并将之称之为Visge-beatha，

这也是威士忌认同最高的起源说法

由此他们率先体验到一种超乎本能的活力和热情，充斥着不可名状的生命力。于是给这种液体取名为Aqua-Vitae，意为“生命之水”。

酒神Dionysian（狄俄尼索斯）弃绝日神理性的缘光而纵身感性的黑夜，从生命狂热性里催生的自由与创造精神。

让更为纯粹的酒诞生，从而人类跟上了酒神的脚步。

时至今日，面对遗留在世间与时间中的所有酒器，我们不但能观想生命神机，亦能傲视时光。古人是如何通过物质的接触，得以将对生命的经验、感受、想象覆盖在炼金术的意涵之上，而伴随着的，注定是永恒眷注与祈望。

同炼金术师繁复的文献一样，大量的字符也被植入某种隐秘的象征意义，以此完成符号图像意义上的生成与争夺。

当时的炼金术用太阳对应金，月亮对应银，金星对应铜，炼金术师相信这些金属是上帝出于对人类的恩宠才放置在地球上的。

▲《Von der Universal Tinctur》（来自宇宙的酊剂）

炼金术师Christian Wilhelm von Krohnemann在1677年绘制

神话在炼金术师这里开始成为一种“措辞方式”，而被转译的神秘经验本身也得以化为炼金修辞术，使这些神话聚合成为映射和引出问题意识的寓言。

退去的是神秘和愚昧；留下的是理想与勇气。在那个知识、经验严重匮乏的年代，炼金术师们带着非凡的想象，铸作出各式造形精美的酒器，贮天藏地，确立了饮者与器具、精神与物质的关系。

在庞大的譬喻修辞家族中，隐喻和转喻是炼金术师最为钟爱的语言修辞手法，而这二者的共同特点皆为用一种事物来代替或想象另一种事物。对于这些极其善于使用字符、图卷裹包自己一生的群体，我们不妨以同样的方式叙述他们与酒器之间的关系：

萦绕在酒器上的那些炼金术师的梦魂，带着宇宙的追问在天幕下浅斟低唱，为握在你我手中的酒器，镀上了合金般的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