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历史重演,还是拐点?站在新酒饮的第三次浪潮看未来


文 | 甘雅婷
2026年成都糖酒会,新酒饮又一次站在舞台中央。
果味气泡酒、精酿啤酒、梅子酒、含酒精茶饮……展台数量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。茅台把UMEET蓝莓气泡酒摆在了显眼位置,五粮液29度“一见倾心”、泸州老窖百调露酒一字排开,习酒和舍得的品鉴台上,甚至出现了尚未命名的调饮样品。
热闹的场景似曾相识。
十年前的精酿融资潮,五年前的新酒饮资本狂飙,好像也是这样——一批新品牌涌现,一轮渠道大战,一场深度探索。
但仔细看,场景又有所不同。这一次站上C位的,不止独立精酿品牌与网红“小甜水”,更有传统巨头。他们不只是“占个位”,而是真金白银地投入了生产线、供应链和渠道资源。
第三次浪潮,是历史又一次重演,还是一个真正的拐点?

低度的先行者:
从无人问津到破局

在谈论三次浪潮之前,有必要回溯一段更早的历史。
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名酒企业曾尝试推出低度白酒,却无疾而终——彼时“度数低”在商务场景意味着“不够诚意”。唯有华南市场的菠萝啤意外跑了出来,成为低度甚至0度酒创新的早期先锋。它戳中了消费者“喝着没负担”的痛点,至今仍是中国低度酒市场中的一个独特品类。
2000年前后,另一条线索开始萌芽。外资巨头百加得带着“冰锐”进入中国,与本土品牌RIO在预调鸡尾酒赛道展开角逐。冰锐实行多级分销体系,管理混乱、串货严重,最终被假货和渠道问题拖垮。而RIO则抓住了“年轻、时尚”的标签,迅速抢占商超渠道,实现了规模化发展。

但即便RIO跑了出来,其母公司百润股份年收入至今仍在30亿元左右徘徊。这些探索者打开了一扇门,却始终未能真正破局。
低度酒的“大爆发”,还要等到2016年。
第一次浪潮:
2012-2016,精酿“开荒”

2012年,被行业定义为“中国精酿元年”。全国超过20个城市成立了家酿啤酒协会,自酿爱好者突破万人规模。
2016年,熊猫精酿、高大师先后获得融资。次年,开巴和拳击猫被百威英博收购,这是国际巨头第一次对中国精酿投下信任票。
彼时的精酿以独立品牌为主力,主打“品质替代”:用更好的原料和更复杂的工艺对抗工业水啤。精酿像独立设计师品牌,有个性、产量低;工业啤酒则像大众消费品,寡淡、统一,难以真正走向大众。

资本之所以在2016年前后集中押注精酿,看中的是这个赛道的结构性机会。作为一个新兴品类,精酿尚未形成垄断性的头部玩家。啤酒行业普遍单价低、毛利低,本土厂商在制造、运输环节的成本优势明显,同等品质下价格低出一截,再加上短周期的生产特点和年轻化的消费群体,国产新品牌更容易站稳脚跟。
以熊猫精酿为例,2017年获得华通集团领投的1.19亿元A轮融资后,品牌随即启动贵州安顺自建厂项目,结束了代工模式。截至2025年,熊猫精酿已在全国14个城市拥有18家直营门店,安顺酒业公司同年完成产值1000余万元。
这一阶段的精酿品牌,成功完成了品类启蒙的任务,但它们也有自己的天花板。由于渠道能力弱,主要依靠独立酒吧和线下社群,规模增长受限。精酿啤酒像“独立设计师品牌”的定位,既是它的优势,也注定了难以真正走向大众。
第二次浪潮:2020年
低度潮饮兴起,资本“狂飙”

2020年,低度酒赛道迎来第二次爆发。
这一次的主角不再是精酿,而是果酒、预调酒和各类“小甜水”。贝瑞甜心、梅见、醉鹅娘、Belong等品牌集中涌现,低度酒成为资本宠儿。仅2020年,天猫平台新加入的低度酒品牌就有5000多家。
那一年,贝瑞甜心在一年半内完成四次融资,融资金额上亿元;赋比兴酒业、十点一刻、空卡等品牌也多次获得经纬创投、CPE源峰、黑蚁资本等机构的青睐。同时,不乏软饮界的跨界玩家:可口可乐在中国推出了硬苏打气泡酒“托帕客”和日式柠檬气泡酒“柠檬道”,食品企业旺旺也上线了莎娃系列低度酒。

它们有了“低度潮饮”的新名字,这一阶段的玩法,可概括为“轻资产运作”。
品牌不需要自建供应链,与代工厂合作就能完成瓶型设计、口味设计、生产研发、物流运输等一系列工作。有业内人士透露,一款低度酒新产品的成本不到10元,但终端售价可以达到50元。品牌毛利率控制在60%到70%之间。这个水平已经超过传统啤酒企业,可与上市白酒企业的平均毛利率匹敌。
真正的成本在渠道。仅商超渠道就需要20%左右的渠道费用,给一级经销商的拿货价远低于终端零售价。
打开市场的核心武器是社交媒体:高颜值包装、女性向种草、铺天盖地的线上营销。同期,主打极致性价比的连锁酒馆海伦司,被爱微醺爱故事的年轻人们捧上市,门店数在2018至2021年间实现了100.3%的复合增长率,成为国内“小酒馆第一股”。
但这一阶段埋下了巨大的隐患。
产品同质化严重,“小甜水”标签固化。消费者尝鲜之后很难产生复购,因为不同品牌的产品喝起来几乎没有区别。更重要的是,绝大多数品牌缺乏供应链能力。这意味着,一旦代工厂出问题,或者某个口味突然爆火需要快速扩产,轻资产模式就面临断供风险。
因此,当资本退潮后,超过70%的网红品牌因渠道和供应链问题被淘汰。第二次浪潮就像“流量幻觉”,低度潮饮们出了圈,却让新酒饮行业付出了“虚胖”的代价。
第三次浪潮:
巨头加码,迈入行业深水期

2024年成为分水岭。多家头部啤酒企业业绩首次负增长,传统高端化路径遇阻。与此同时,“中式精酿”爆发,茶叶、辣椒甚至野生菌被酿进酒里,激活了年轻人的味蕾。

传统巨头不再观望,而是深度入局。
华润雪花走“内生孵化”路线,无醇啤酒技术转化率超六成;百威亚太靠资本并购,即饮渠道覆盖率提升40%;燕京啤酒与元气森林共建生产线,冷链成本大幅度降低。
白酒企业同样不甘落后。茅台推出“悠蜜”蓝莓酒,五粮液推出仙林青梅酒和百麓石榴酒,泸州老窖先后推出“花间酌”“桃花醉”等产品。盒马、海底捞、锅圈等零售与餐饮渠道也都推出了自有的新酒饮产品,盒马的秋月梨米酒上架即脱销。
更值得关注的是高端精酿品牌的集中涌现。

优布劳孵化出“冠军啤酒”,半年铺满全国重点市场,创新“白+啤”策略——借白酒经销商的宴席渠道,单月销售额破50万元。牛市啤酒研发三年,发布当天冲上天猫榜首。辛巴赫守着中俄边境的工厂,几乎不做公开广告,靠口碑实现超300%的销售增长。库姆巴特则强调“可及的高端化”。它不依赖限量、收藏等稀缺性炒作,而是以独特的“草本科技”构建风味差异化和功能附加值。
这一波浪潮里,代工玩家少了,传统酒企也不止于“站位式”布局,而是重资本投入,扎扎实实地在新酒饮赛道转化出业绩。
金星啤酒是最有说服力的案例。其2023年营收3.56亿元,2024年跃升至7.30亿元,2025年前三季度进一步放大至11.10亿元;净利润从千万级跨入亿级区间。中式精酿产品在推出不到一年半内,贡献了近八成收入。截至2025年9月30日,金星啤酒是中国精酿啤酒第三大企业,风味精酿啤酒市场占有率达14.6%。
第三次浪潮的核心特征,是全产业链深耕。头部品牌开始自建供应链,不再依赖代工。渠道层面,线上线下深度融合,即时零售成为新增长极——美团闪购数据显示,73%的酒类订单送往住宅小区,预计2027年市场规模破千亿。京东超市酒类业务过去三年销售额增长了200亿元,2025年线上市占率接近50%。
品类创新也在升级。咖啡入酒、低度0糖、果泥精酿等新品涌现,3到8度的低度潮饮成为主流。“没负担”又有“爽感”,成为消费者的核心诉求。
另一条不容忽视的渠道变革也在同步发生。唐三两、斑马侠等新型打酒铺品牌快速扩张,扎根社区用“一两起售”的低门槛把精酿从酒吧拉回居民楼下,正在为新酒饮打开一条全新的日常消费通道。同期,江小白更名为“瓶子星球”,完成了从一款产品到生活方式生态的跃迁,用多品牌矩阵和用户社群为新酒饮写下另一种可能。
与此同时,供应链与渠道的“重资产化”正在划定新一轮竞争的起跑线。以酃酒为代表的新酒饮品牌从线上起步后反向自建工厂,在湖南衡阳投产120亩生产基地,用自建供应链构筑抗风险能力,并在今年春糖开始全面向线下招商布局;而新酒饮品牌与美团、盒马、山姆等平台的深度绑定,已成为不可逆的渠道趋势——即时配送、会员制精选渠道正在重塑新酒饮的触达方式。
同时,产业政策也在加码,工信部等三部门印发《酿酒产业提质升级指导意见》,明确支持企业向“精酿酒”“特色酒”等产品类型拓展。
三次浪潮的变与不变:
历史会重演吗?

三次浪潮,驱动逻辑截然不同。
第一波是产品驱动。精酿品牌用品质和工艺完成了对消费者的品类启蒙,证明了好啤酒和工业水啤之间的差距。但精酿品牌主要依赖酒吧和社群,规模有限。
第二波是流量驱动。网红品牌用高颜值包装和社交媒体种草快速起量,轻资产模式让它们能以极低的成本快速迭代产品,虽然出圈,但困于同质化与供应链。
第三波是产业驱动。传统巨头带着供应链能力、渠道资源和品牌势能深度入局,把低度酒从“网红尝鲜”推向了“消费升级替代”的新阶段。
这背后是年轻消费代际更替的不可逆趋势,90后、00后消费者中低度酒偏好占比超过60%。政策引导、即时零售渠道成熟、供应链基础设施完善等结构性因素,共同支撑起了这一轮增长。
不变的是消费者对“悦己微醺”的需求始终在增长。变的是行业的驱动内核——从产品创新,到流量资本,再到全产业链战略。
每一次浪潮都在纠正前一次的偏颇,却也带着前一次的惯性。那么,第三次浪潮会重蹈覆辙吗?

第三次浪潮的确定性虽高于前两次,但老问题并未消失,只是以新的形式重演。
2026年糖酒会上,有经销商直言,不少低度酒新品在外观、口味、价格上高度相似,缺乏差异化定位。原泸州老窖百调品牌联合创始人袁海松也指出,存在“伪精酿”的问题,过去两年大量工厂化“水啤”贴上精酿标签卖高价,消弭市场信任。
事实上,精酿啤酒的增速在2025年底已经大幅放缓,这已是信号。
同时,渠道过载导致2025年底出现了一波库存减值和倒闭潮。精酿早期的“苦与浓”红利也在消退,消费者开始追求更平衡的口感。
这意味着,精酿啤酒的增长逻辑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——它已经从“网红尝鲜”阶段,进入了“日常口粮化”和“消费升级替代”的新阶段。那些靠概念炒作、缺乏供应链能力和真实品质支撑的品牌,将在这一轮洗牌中被淘汰。
站在2026年的糖酒会上,感慨扑面而来,新酒饮的故事,好像每隔几年就要重讲一遍。
但仔细看,场景已经变了。
这一次,站在舞台中央的不止有找融资的创业者,有坚持长期主义的独立品牌,也有带着生产线、冷链物流、经销商网络和品牌势能的传统巨头。
品类启蒙与市场教育之后,产业化迎来了新的开端。
但前两次暴露的老问题——同质化、品质信任、渠道消化能力等并没有消失。这一轮由巨头主导的浪潮,能否真正避免“先狂欢后洗牌”的宿命?
这个问题,菠萝啤没解决,RIO没解决,网红“小甜水”没解决。现在,轮到茅台、华润、金星、冠军们来回答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