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卖的是味道,还是味道的意思? ——再说“混合它,品尝它”

文/TJ
上一回,我从机场那则轩尼诗的广告说起,写了《混合与品尝,偏食与偏弃》,侧重谈了“混合”,提出对“单一”和“偏食”的修正,主张认价值多元。
可写完之后,心里一直有个遗憾,那句广告其实有两个动词:“混合”与“品尝”,混合,关乎酒与意义的混合;但品尝的寓意如何探究?是味道如何?还是味道的意思是什么?而这两个问题之间的距离,恰恰更需要丈量,于是有了这个题目:我们卖的,究竟是味道,还是味道的意思?
说句老实话,目前白酒卖的几乎清一色的“味道的意思”。少有的改进是以前多是身份的意思,人情的意思,面子与场合的意思,现在辅以微醺的意思,悦己的意思。上一篇说到“偏食”,其实,在味道与味道的意思之间,我们也偏食已久——把层层叠叠的心思喂给了意思,却让味道这个最朴素的事实长期泛善可陈。
让·鲍德里亚有一个广为流传的判断,几乎是为今天的我们写的——“太多的信息扼杀了信息,太多的意义扼杀了意义。”顺着这位法国人的排比,我们可以补上第三句:太多的意思,扼杀了意思。
我们都清楚,曾经的酒最能打动人的地方,并不在意思里。人类没有语言时,身体已经醉了;文字没有发明前,精神已经醉了,这是酒最古老、也最不可替代的能力——它绕过解释,直抵感受,直指人心。但当人类发明了千言万语去赞美一杯酒,把这种能力让位给“意思”,无异于请来满座宾客,却把主人晾在次席。
也正因如此,对“品尝”的表现,最容易掉进一个陷阱。上一篇我写过一句:“需要反复解释的,一定不是真正的消费。”今天我想给它添上一句:需要被反复解释的,不是真正的品尝。
如果我们把“品尝”当“品味”,把“品味”当“品位”,酒未入口,已变成一个人设、一组精致大片、一句“回归本味”或“回归自我”的口号,那么酒就已经从体验,模糊成了符号。我们以为自己在卖味道,其实只是换了一种更高级的方式,继续在卖味道的意思。
“品尝”是最本质且不必翻译给别人看的纯粹个体的审美,借用克尔凯郭尔的说法,品尝针对的是“审美人”。他认为人有三副面孔,审美人、伦理人、宗教人。伦理人活在与他人的关系里,讲责任、承诺与规矩;宗教人活在与绝对者的关系里,讲信仰与敬畏;而审美人活在与自己的关系里,活在当下与感官中——他面对一杯酒,不问它意味着什么、该敬给谁,只问此刻这一口好不好、美不美、是否让我欢喜。
这套坐标,几乎完全适用于中国白酒。劝与敬、进与退、人情与场合,桌上那套语法整个是“伦理人”的;敬天敬祖的郑重,带着几分“宗教人”的影子。唯独“审美人”只为“好喝”二字就由衷快活,喝与不喝,只从心从己。
这里不妨补充一句,克尔凯郭尔把审美看作最初、也最易陷入空虚的一级,是要被向上超越的;我借的不是他的排序,而是他的坐标。因为正是在他的坐标里,审美是“直接性”的领域,是人最原初、最不假思索的存在方式——一个孩子在懂得任何责任与意义之前,先懂了甜的欢喜与苦的抗拒。而且在克尔凯郭尔看来,更高的境界从不废弃审美,只是把它提纯、升华、并包含其中。这就意味着,审美虽不高尚,却最是根基。一种连“审美人”都打动不了的酒,纵有再厚重的伦理与象征,也不过是建在空地上的楼阁。个人化的感官愉悦,从来不是人最浅表的需求,而是最原初、也最根本的那一层。
可话说到这里,并非意味着回到味道,就能药到病除。
克尔凯郭尔之所以把审美人放在最初一级,是看穿了那份快活的荒诞底色。审美人把自己交给了当下与感官,也就把自己交给了易逝与偶然。今天好喝,明天呢?这一口惊艳,下一口的惊艳又从哪里来?于是他只能在新奇里一路追下去,用一种又一种的有趣,去填那随时会回来的无聊。克尔凯郭尔给这底色起过一个不留情面的名字:绝望——一种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、悬在半空的绝望。
这最深的痛苦,不是无聊,而是无法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种美,能够真正接住他的感受。他寻找的不是刺激,而是共鸣;不是被说服,而是被理解。
这恰恰是今天大多数白酒文化与年轻饮者之间最真实的裂缝。我们以为他们拒绝的是白酒,其实他们拒绝的,是一种从不问他们感受的表达方式——一种预设了场合、预设了身份、预设了他应该如何反应的语法。白酒走进他的世界,首先要做的,不是告诉他这杯酒意味着什么,而是先沉默地递上去,等他喝一口,看他的眉头松没松,等他自己开口。
从文化推广和自我完善出发,白酒面对审美人,既无需迎合,更不必说教,而是有勇气把那些层层叠叠的意义先放下,回到那口酒本身,回到感官的直接性,回到那个人类还没发明任何理由之前就已经存在的愉悦。唯有真正理解审美人的问题——他为什么感到无聊,他的共鸣在哪里破裂,他的口腔记忆里藏着什么样的期待——白酒文化才能在他的世界里找到一条真正的路。那条路不宽,但足够真实:它不从宴席出发,而从一个人端起杯子、安静地喝第一口的那一刻开始。
这,或许才是“品尝它”最温柔、也最大的野心——不是把人留在味道里,而是借着味道,陪他走出那间一直以为只能独自待着的、名叫“当下”的幽仄房间。